大概十年前，有位朋友跟我说，他在维也纳遇见了一位中医博士，叫董洪涛。这位先生不看病的时候，就待在公寓里做一件很笨的事——持续不断地写博客，解读《黄帝内经》。我当时没在意。

这些年，当我们这儿还在争论中医是不是科学的时候，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华人，却已经有人在用这个博客，默默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：为什么背了那么多汤头歌诀，临证时还是心里没底？

我想，我们大多数人学中医，都有过这种"心里没底"的时刻。这不怪我们。中医这门学问，太容易让人在知识里迷路——条文熟极了，把脉时却找不到方向；医案读了一堆，面对病人还是开不出方子。董洪涛的难得之处在于，他在博客里花了十几年时间，把自己如何走出这种"没底"状态的整个过程，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。

他的背景很清晰：山东中医药大学毕业，南京中医药大学的硕士，上海中医药大学的博士，还在东南大学做过生物医学工程的博士后。这履历够漂亮，但他自己反而觉得，真正让他开始懂中医的，是几件"不太漂亮"的事。

他在一篇文章里坦承，自己年轻时读书快，背书也快，甚至因此有点自负。但很快他发现，这种"快"在病人面前不管用。他开始反思，把问题归结为三样：学得不精、学得不广、学得不化。这三点，我想我们多多少少都占过。

什么叫"不化"？就是知识没有变成你自己的理解和手感。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——"偏见"。偏见比无知更可怕，因为它让你以为自己是知道的。

那么，怎么才能让知识"化"掉？董洪涛的办法，说好听点是"传统"，说难听点，就是"笨办法"。

第一个笨办法：抄书。 他坚持"不动笔墨不读书"，认为抄一遍比读十遍管用。这听起来很反效率，但仔细想想，只有当你慢下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，那些"风寒湿燥火"才不会只是抽象的概念，才会变成手指的记忆。

他建议初学者读经典时，先别看注释，硬着头皮读原文，能懂多少算多少，背下来再说。注释当然要读，但不能全信，也不能全不信，得有自己的判断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读古文，老师总说"书读百遍，其义自见"，当时觉得是敷衍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是在保护我们不被别人的解释绑架。

第二个笨办法：把中医过成日子。 他说，"中医就是生活"。在因斯布鲁克，他观察欧洲人为什么比我们耐寒，琢磨当地的饮食习惯和体质的关系，从阿尔卑斯山的季节变换里体会阴阳升降。这听起来很玄，但其实特别具体。

比如他说，为什么一场秋雨一场寒？为什么广东人爱吃酸嘢？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，但你一旦开始在生活中追问，那些"肝心脾肺肾"就不再是五脏的符号，而是你早上喝了凉水后肚子的感觉，是熬夜后第二天舌苔的变化。这种功夫，没法速成，只能靠日子堆出来。

第三个笨办法：背。 他推崇"睡前法"：每天睡前读一段经典，读几遍，慢慢能背了，然后闭眼想，想着想着就着经典入眠。他没说多久能背下来《素问》的前五篇，但他强调，这五篇要反复读，"临床数十年后还要读，每读一遍体悟就深入一层"。

这让我想起木心先生讲文学，说"读书如谈恋爱"，得有点痴劲。董洪涛的痴劲，就体现在这种"不离不弃，孜孜汲汲"的重复里。

第四个笨办法：写。 从2011年开始，他在新浪博客写作，"立志为中医而生存"。不是写高头讲章，而是写自己读书的收获、临证的困惑、和病人的对话。他有个要求："日日不停，月月不懈，年年不断"。这种输出，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整理。你写出来的，才是你真的想明白的。所以很多跟着他学习的读者，也养成了习惯：每看一个病人，写五百字以上的复盘。这不是为了发表，是为了让自己清楚。

第五个笨办法：先认死理，再开明。 最怕的是贪多求全。董洪涛说，不如先"死磕"一家之言，比如黄元御。先背《四圣心源》搭骨架，再读《长沙药解》究药性，"待一家之言融会贯通后，再读《内经》《伤寒》，这样就会奠定一个稳固扎实的中医理论基础，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摇动了"。这话听起来有点固执，但其实是给自己设一个坐标系。没有坐标系，知识只是碎片。

这些笨办法，董洪涛在因斯布鲁克写了十几年。他的新浪博客签名是"选择中医__董洪涛"，访问量最高时达到二十多万。这个数字的背后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有在加拿大的读者用四逆汤治手脚冰凉无效，他反问对方：是手冷还是脚冷？手心出汗还是手背凉？

有在澳洲的母亲焦虑孩子反复发烧，他不急着开方，而是让对方记录孩子发烧前吃了什么、情绪如何，一周后，那位母亲自己发现了规律：每次吃冰淇淋后必烧。 这时候董洪涛才点出：这就是《内经》说的"形寒饮冷则伤肺"，问题不在方子，在生活方式。

他反复强调一条底线：药方是用来与同道交流的，不建议网友自己滥用。要看病，请在当地找明医面诊。这话他几乎在每篇涉及方子的文章里都要说一遍。这种谨慎，反而让他的分享更有分量。

所以我想，董洪涛的故事之所以让人会心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秘方，而是因为他踩过的坑，我们都踩过；他试过的笨办法，我们都试过，但没能像他那样坚持下来。他说："我不是聪明的人，但为了学好中医，我愿意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。"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"努力"，而在"愿意"——愿意承认自己笨，愿意接受慢，愿意把一件事做很久。

这种"愿意"，也体现在他愿意把过程公开。有人在博客下面留言，说把他的文章都打印出来，堆了快十厘米高，全办公室传着看。他看了既高兴又惭愧，高兴的是有人愿意读，惭愧的是自己写得还不够好。这种老式知识分子的身段，如今很少见了。

如果你也正处于"心里没底"的阶段，或许可以翻翻他写的几本书。这不是广告，是基于可查证的出版信息，给不同阶段的读者一个参考：

想建立框架的，可以读《选择中医》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，2010）。这本书没什么玄虚，就是把中医的理法方药和日常生活结合起来，用临床案例讲通俗理论。董洪涛自己说，这是"让读者了解中医，相信中医，并从中医中得益"的入门书。

想理解节气养生的，可以找《养生有时节》（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）。这本书把《黄帝内经》的时令智慧和现代生活接上了头，告诉你在具体节气里该怎么吃、怎么动、怎么睡。

想深入看某个大病认知的，可以找《董洪涛谈肿瘤》。但务必注意：这书是内部参考资料，讲的是中医如何看待肿瘤、如何扶正，绝非医疗指南。书中反复强调，任何治疗不能以伤正气为代价。重要声明：本书内容仅供学习交流，不能替代专业医疗建议，具体诊疗请务必遵医嘱。

想磨功夫的，董洪涛推荐过两本老书：彭子益的《圆运动的古中医学》，拿来反复读，用经典理论去印证；

徐大椿的《伤寒论类方》，学经方必读，能帮你领会条文排列的意义。

还有《名医类案》《古今医案按》，读的时候要自己先辨证，再对答案。

最后，想重复董洪涛在博客里写的一句话："中医不是知识堆砌，而是生命体悟"。这话听起来有点空，但其实特别实在。它意味着，你学了再多，如果不在自己身上验证，不在日子里琢磨，那些知识永远只是知识。

现在，这位山东汉子还在因斯布鲁克写着。他的新浪博客叫"选择中医__董洪涛"，微博也叫这个名字。如果你有兴趣，可以去看看。不是为了学方子，是为了看看一个人怎么把一件很难的事，用很笨的方法，做了很多年。这种"不离不弃，孜孜汲汲"的劲头，可能比任何方子都更有用。